与有荣焉

Conquer fear,conquer all.

Lof点赞一条都舍不得点开,看着数字累计增长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结果几天没登录全给我清了…又要从头开始攒赞,心痛

最后他们什么都没剩下


只有一纸法医报告而已

【瑜昉】【夏夜的兔子】

万万没想到兔子篇还有后续故事🙈


希望你也能在夏夜吃上一支巧克力脆皮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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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尹昉睡醒了,准确说是热醒的。


黄医生喜欢盖着棉被吹空调,自从捡了自家傻兔子后空调温度更是一路降低,不开十六度他不肯睡。每次都要把脖子一下包裹得紧紧的,只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


所以当突然停电的时候,尹昉热成了一个球,毛球,字面意义上的。


当停电的夏夜黄景瑜不在身边时,兔子委屈,委屈成一个球,各种意义上的。


汗涔涔的兔子摸着黑到客厅,委屈巴巴坐在地上。房间是木地板客厅是瓷砖,兔子贪凉,总想光脚踩在瓷砖上,黄医生总会凶巴巴拿出中医那套“寒从脚下起”逼他穿拖鞋,这下好了,没人管,他不仅要赤脚站在瓷砖上,还要直接坐地上!


但这股激动没一会就被臀部传来的热度消弭,尹昉向旁边挪了一格,短的尾巴不安地抖动着,耷拉的兔耳宣告着他的低落。没有黄景瑜的房子空落落的,夏夜的空气燥热又黏腻。


景瑜是中医,也不会半夜出急诊,今夜停电,怎么偏偏他就不在家呢?


难道每天我睡熟了他都不在?


傻兔子抬头看天幕,试图安慰自己。


除了蒙蒙的月亮,一颗星都见不着。


连星星都不要月亮了,景瑜也不要我了吧。


尹昉越想越沮丧,扁扁嘴趴成一个大字,长长的耳朵贴着瓷砖吸收着凉气。


嘁,还说要看我兔耳朵呢,现在露出来了,结果看都没看他就走了……


哎……上次不小心露出尾巴的时候,不该拒绝他的……要是他揉过了,也不会这么遗憾吧……


今天晚上应该亲亲他再睡的……为什么要闹一下呢……他明明知道我在玩嘛,怎么就不掀被子呢……


他走了,明天我该去哪呢?


尹小兔越想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地上带出一丝凉气。心静自然凉果然有道理,心疼了,停电都哇凉哇凉的。


古人诚不欺我也。哦不,诚不欺兔子。









[下]


黄景瑜开门的时候听到轻微的抽噎声,大惊连呼:尹昉?昉昉?昉儿?傻兔子!


黑暗里一个哭的湿漉漉毛乎乎的人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一边抽鼻子一边断断续续表白:景瑜……耳朵给你摸……还有……尾巴……别不要我……以后,以后我会听话,都给你摸……



黄医生了然,真是单纯的傻兔子,热醒了没看到自己就以为被抛弃了。他捏捏小兔子的耳朵,软软的触感在他掌心轻抖,挠得他手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他故作严肃:以后都给我摸?当真?


当真!黑暗里兔子努力睁着哭红的眼辨识着并不清晰的轮廓。坚定的重重点头。


黄医生不再逗他,从背后拿出一根冰棍塞到哭得脸蛋都发烫的人嘴里。浓郁的巧克力味在口腔化开,凉气从舌尖到喉咙蔓延开。

原来他先醒是给我买冰棍了。


咱们家在十七楼呀!


兔子窝在他怀里叼着冰棍,感动又害羞。黄医生提溜着他的耳朵,又捏捏他的尾巴,觉得自家兔子真可爱,一根冰棍就乖了。又觉得怎么能警惕性这么低,一根冰棍就收买了呢!


他有些恶作剧地把尹昉两只耳朵在脑袋顶上打了个结,吃人嘴短的兔子任由他折腾着。啃掉表面一层脆皮,尹昉把雪糕递到黄医生嘴边。黄医生又喂回他嘴里念叨着,你吃吧我不爱吃巧克力知道给你怕热专门给你买的。兔子没有推诿,一把将冰棍塞进嘴里。


然后把自己甜甜的、冰冰凉凉的嘴唇贴在对方嘴唇上。



黄医生内心炸开烟花,卧槽赚大发了啊十七楼爬得值啊我家兔子又可爱又有良心!


他哄吃过冰棍的兔子睡觉,两人躺在客厅的地板上,黄医生捏着短尾巴摇着扇子给尹昉讲故事。


昉儿你听说过黄香扇枕吗?我觉得我现在挺像黄香的,给你买冰棍又给你扇风……


这是个什么故事啊……小尾巴被宽大的手掌包裹着,重回清凉的兔子困得迷迷糊糊。


二十四孝。


哦,景瑜,你挺孝的……


!!!


这什么破兔子!
















[翌日]



黄医生趁另外两小护士换班的空隙溜进药房,对准尹昉的嘴唇吧唧一口。


景瑜你干嘛!小护士羞地红脸,这是在药房,会有人看见的!


怕什么,黄医生摸着他没藏好的短尾巴,收不回的虎牙出卖了他一肚子坏水:昉儿,二十四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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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兔子怕热,舒适温度大约在十五度到二十五度之间,靠耳朵散热。





咆哮:为什么我家停电的时候没人给我买冰棍啊狗命差点热没啊我靠顽强的毅力活到的今天啊真是感人肺腑!!!

【顺懂】【永恒爱人】

伪科幻,超短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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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如果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你会一直爱我吗?]







顾顺在床上醒来,脸色很差。他摸索着撑起身体,手肘脱力,又重重摔回床里。


听到动静,李懂端着早餐匆匆走进卧室。顾顺保持着半梦状态,凌乱地躺在白床单中,压出形状各异的褶皱。他半阖着眼听着声响,在李懂坐到床边时,准确地握住了爱人的手。


“懂,”刚睡醒的男人带着浓郁的鼻音,似乎连姓名都叫得格外绵长:“哥今天好累啊,想多睡会。”


“嗯,你睡吧,我给陆琛电话,把预约取消掉。”李懂乖顺地把手放在爱人的掌心,轻轻拨弄他的发丝。


“懂,空调温度太低了,关了吧。”


“好。”李懂按下遥控器絮叨着:“昨天夜里又把胳膊放在被面上了吧?吹了一晚上,手都有点凉。”


顾顺闭着眼咧嘴:“你给哥暖暖?算了,还是把窗帘拉开吧。”


厚实的布料缓缓撕开裂隙,大把的阳光争先恐后的挤进黑暗。


顾顺的脸上笼着一团阴翳,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生病,大片的乌青连阳光都无法驱散。


他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年轻的身体透露出不符合年龄的疲倦,蜷曲的左手拍拍床沿,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顾顺招呼着:“今天也没什么事儿了,和我一块儿躺会儿吧。”


李懂钻进被窝,紧紧贴着顾顺,似乎要把全身的热量都传递给他。他比顾顺矮了十来公分,稍稍偏头就能贴上顾顺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李懂数着顾顺的心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顾顺。


“懂啊,被子有点薄,要买床厚的……”


“行啊,我前两天看中了一桑蚕丝的,一会儿跟我一块儿去提回来?”


“懂啊,今年的旅行计划可能要推迟了……”


“没事儿,有你在一起到哪儿都是旅行。”


“李懂,我看不见了。”


李懂攥紧他的手,力气大到指尖泛白:“我养你啊,我是你的观察员,要做一辈子眼睛的。”


“懂……”顾顺说得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低。含糊不清的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彻底没了声音。


李懂听着他消弱的心跳,手心的温度越来越低。抬眼看,青黑布满爱人俊俏的脸。阳光似乎都畏惧怖人的景象,吝啬得不肯给他一丝光亮。


李懂支撑着爬起来,在顾顺冰冷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平静的靠在墙上拨号,好像一切都是意料之中。


“陆琛,顾顺走了。”信号接通,李懂握着手机:“我什么能接K183回家?”


“快了。”陆琛的声音也是平静如水,仿佛顾顺的死亡是片树叶飘落,不带一丝涟漪:“李懂,这次时间比上次还要短吧?”


“四十七天,上次是三个月。”李懂深吸一口气:“K183预计能维持多久?”


“目前数据来看,至少是一年的。但是现在的技术…”


“那就够了。”李懂打断陆琛:“不管K183能陪我多久,只要他记得我,一切都值得。”


“李懂,这是第几个了?”


“第七个。”电话那头的人快速答道。“陆琛我先挂了,保重。”


挂了电话,陆琛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标着编号的“人”:K183,D950,S612…每一个编号的玻璃橱都盛满透明的液体,里面泡着一具一米八七的躯体。他们都闭着眼,一脸安详。


他们都有着同一张脸,顾顺。






七年前一次任务,顾顺被流弹击中。


李懂一身血污抱着他的残肢,眼泪和血泥混杂,跪在地上求陆琛,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把他的顾顺还给他。


陆琛想起某次杨锐打趣:“你看他们狙击小分队,跟连体婴似的。顾顺说起来还是顶尖狙击手呢,三分钟不见李懂慌得跟小姑娘似的。”


大家哄笑,李懂给了和大家一起笑得颤抖的顾顺一记白眼:“听到队长说什么了吗?怎么,没我不行了?”


顾顺也不着急回答,揉了揉小观察员的脑袋:“没我你行吗?”


“不行吧…”


“那不就得了。”








陆琛放下回忆,转身看着“顾顺”对面的一排玻璃柜。透明盒子里是另一具躯体。


陆琛满脸担忧看着液体里的“人”轻声问道:“可是李懂…你记不记得,自己又是第几个呢……”






[回答:我会一直爱你,死亡也无法把我们分离。]

【瑜昉】【中药铺的兔子】

🍭🍭🍭🍭🍭🍭🍭🍭🍭短篇完





[上]

药房新来了个小护士


药铺总是很忙,就算是熟练的护士,面对满墙的小药格,有时也需花一番功夫寻找


新来的小护士不一样,虽然是个男孩,但总能快速找齐方子上的药材


而且他下手便知斤两,葱管似的手指一捻,落到小称上便是精确的重量


每次给病人抓完药,小护士都会扬起白净的小脸,给病痛中的患者送去一个灿烂明亮的笑,略长的门牙闪着玉似的莹光


黄医生看到此景心都要化了


小护士是月亮上的玉兔


这个秘密只有黄医生知道


某日回了一批药材,黄医生陪着小护士分拣


他想考考小兔子,看看小神仙不用仙力能不能分的清每种药材


小护士蒙上眼对黄医生说,你让我尝尝,定是不会错的


口气里满满是自信



黄医生来了兴致,半信半疑蒙上他的眼,一味一味药材递过去


小护士挨个回答


炙甘草,性温,味甘


阿胶,性平,味甘


蜂房,性平,味甘


珍珠,性寒,味甘


禹余粮,性微寒,味甘


大枣,性温,味甘


尝了好几种,小护士察觉不对劲,一把摘了蒙在眼睛上的领带,嚷嚷着问黄医生:


景瑜,怎么都是甜味药呀?


黄医生笑着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往他嘴里塞了颗枣答,因为舍不得你吃一点苦呀🍬






[下]

景瑜不能这样啦!你要相信,我能分辨出所有药的!


小护士鼓着腮帮子嚼着枣,黄医生顺从的伸出手心接他吐出的枣核


好好好,黄医生忙不迭安抚炸毛的小兔子,昉儿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是认真的!


小护士脸上写满坚定,背过去让黄医生帮他蒙上眼,准确快速的报出药材的名称和药味


冰片,性寒,味辛


青果,性平,味酸


芒硝,性寒,味苦


石决明,性寒,味咸


断血流,性凉,味涩


红天葵,性凉,味淡


每一味药材小护士都毫不犹豫的报出了名称,直到黄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的小块塞到他嘴里


这是…小护士品尝着不同寻常的口感,这味药融化太快,微苦的味道弥漫在口腔,带着特殊的香气,和无尽的甜


黄医生的长指轻轻擦去他嘴角的一点碎末,替他答道:


巧克力,味道是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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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所有药材名称和药性来自百度


真的好喜欢软乎乎毛茸茸的小兔子呀🐰

被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萌哭


好想写兔子精的故事啊🐰

【顺懂/懂顺无差】【单身男子】

如题,故事来源于电影《单身男子》,部分情节有删改








李懂在床上挣扎着醒来。


说睡醒不太贴切,但也不是没睡着,他陷于梦境和清醒的夹缝间艰难寻找真实。这种痛苦持续了快四个月,从在隆冬温暖的壁炉边接到电话那天,李懂就难以分辨梦境和生活了。听筒那边的人确认着他的身份,不带感情的告诉他罗星在赶往澜城的路上因冰雪天气导致车祸身亡,李懂觉得室内的温度被窗外呼啸的风抽光,瞬间坠入冰冷地狱。他颤抖着挂断电话,又拨通罗星父母的号码,却被失去至亲的老人禁止吊唁。


从那天起李懂的生活没有白天黑夜,没有睡眠清醒。他从未看过罗星事故的现场,却无数次梦到自己在冰雪中走向那辆侧翻的林肯MKZ,半个身体滑出车窗伏在冰雪上的男人,李懂小心翼翼蹲下身体想捧起他的头看看容颜,却总在触碰的瞬间惊醒。同样的梦境,同样的结局,醒来时也是同样像个溺水的人,绝望且难以呼吸。


今天醒来也如常,身边四散的信纸像绝望的白鸽,钢笔在床单上氲开黑色的墨迹,床头柜上的安眠药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翻在地,白色的药粒接触地面呈放射状炸开。李懂看着混乱的一切出神,他在想,罗星的血是不是也像烟花一样渐在白雪上,罗星最后是痛苦的还是微笑的,他安眠的那块土地是严冬的冰冷还是带着回春的暖意……这些问题李懂统统不得而知,除了事故当晚接到现场勘查人员的电话,他再也无从得知罗星的情况。他不知道罗星什么时候火花,有什么人参加葬礼,他甚至没法给爱人的墓碑献上一朵白玫瑰。


头疼刺痛着李懂,医生开出的药量已经无法拯救他的睡眠,他烦躁的把药粒一颗颗捡回瓶中,看着床单上的黑色墨渍失神。脏污肯定是洗不掉了,但是床单是他和罗星在一起时买的,躺上去总能感受到被罗星的气息包围。李懂犹豫是拆下放到洗衣机还是垃圾桶,闹钟不合时宜的响了。自己的生活乱得一团糟,但是外人看起来还得稀松平常。没人知道他有交往了四年的男友,没人知道他经历了爱人的离世,更不会给他时间去消化悲伤。该去学校上的课还得去。朝气蓬勃的学生不会给他想念罗星的空隙,他要指导每个学生的动作,要一一检查他们的模仿是否规范到位。课堂时间总是转瞬即逝,三个小时像流沙一般从每一个学生的指缝中溜走,捱过午饭和同事关系,再度过下午的三小时重复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今天却不太一样,老友被聘来了澜城,安顿好后约他在新家中一聚。


下午带的高年级学生,他们的技巧比低年级的新手纯熟得多,李懂基本上指点一下细节调整一下动作的完成度即可,这给了他大把的时间盘算着晚上的会面。自从和罗星在一起,他几乎停滞了一切社交,茱丽联系他时他都怀疑自己见了故人还能不能吐出完整的句子。李懂思索着晚上该穿什么衣服带什么见面礼,飘远的思绪让他忽略了顾顺的接近。


“老师?”男孩微蹙眉的轻呼将他拉回现实,李懂微怔,不明白来人意图。“老师我做不好托举,能不能麻烦老师指点一下?”


寻求帮助的是顾顺,班里数一数二的尖子。李懂带了他三年,对他的情况再清楚不过。顾顺高,帅,眉目含情,恰到好处的肌肉是男孩们羡慕的对象,也是女孩们争相做舞伴的人选。李懂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托举上出现问题,这个动作有技巧,但是对他而言不是难事。


看出李懂的迟疑,顾顺解释道:“王诺跳起来的时候我把握不准时机,要么抢拍子要么慢半拍。”李懂思索着谁叫王诺,看着练习的人群边孤单绞着裙角的女孩,哦,原来是她,每次看到顾顺都面若桃花目生情愫的女孩,顾顺总会恰到好处搂着她的腰旋转,下课了也能看到两人背着练功服一路说笑。李懂没再想,点了点头答应顾顺。


站离男孩三米,李懂挺拔得像一棵白杨。鼓点落下,李懂抬臂,向男孩跑去,两米,一米,半米,起跳,双臂展开,左腿踢膝,脖子后仰,男孩准确扶住他的胯骨,托着他离开地面,如天神展翅。他的手掌宽大温暖,隔着练功服传来阵阵热意。李懂闭着眼享受着片刻的安全感,音乐过了几拍,他觉得差不多,示意男孩放他下来。


顾顺顺从地将李懂从半空接回地面。但他没有抱紧对方的胯骨缓慢落回,而是猛松手,李懂惊觉强烈下坠感,顷刻腰肢又被男孩握住,在他脚尖重重砸在木地板之前。


李懂与男孩平视。他其实比顾顺稍矮,如果靠近说话是要微仰头。但顾顺托着他的腰,使他悬浮在空中。他们考得很近,近到李懂能看到男孩额头细密的汗珠,近到李懂能感受到眼前人微热吐出的气息。


李懂觉得学生们的目光浅浅聚集,想开口却被顾顺抢了先。


“老师,你有心事。”男孩说得干脆肯定,不容置疑。


李懂觉得思绪清明又混沌,他隐藏了一个季度的痛,就这么轻巧的被男孩发现了吗?没有正面回答男孩问题,李懂拍了拍还托在腰间的手:“掌握了吗?可以放我下来吧。”


顾顺没有追问,轻轻把他放在放回木地板上,像羽毛飘落在水面,没有一丝声响。男孩到了谢便重新找回舞伴练习动作,留李懂一人对着镜中的自己。


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惊吓,或是其他,李懂觉得镜中的自己面色微红,甚至黑色练功服掩盖下的血管都在突突跳动。


墙上的指针终于走完最后一圈,听到铃声的学生们像是听到特赦令,叽叽喳喳说完再见便涌出教室。李懂收拾着东西和学生们道别,抬眼看到顾顺和王诺又说又笑跟着人群往外走。男孩背着两个人的袋子,漂亮的女孩半挽着他胳膊,被他不露痕迹的避开了。


教室外的天被夕阳染成黄色,暮色带着淡紫爬上暖黄,投下粉色的光。李懂走向停车场。白色雷诺旁停了一辆浅绿的甲壳虫,一只金毛从副驾的车窗探出脑袋。


李懂魔怔地走过去,忍不住摸了摸金毛的头。金毛舔了舔他的手心,湿漉漉的触感唤醒他隐藏在某处的记忆,他忍不住低下头搂着金毛,把脸埋到狗狗毛茸茸的脖子里。


等他抬头时。主驾的女士一脸笑意的看着他,李懂不好意思,又舍不得金毛,弯着腰摸着它顺滑的毛。


“它很喜欢您。”女士和善的问:“您也养狗吗?”


“养……曾经……”李懂想到那只叫儿子陨石色边牧,罗星把它教的很好,他扔出去的飞盘儿子都能准确接到,再给两人叼回来,他们就这样度过了无数个欢愉的傍晚和周末。罗星出事那天是带着儿子一同返程的,他出了事,儿子也不知所踪,不知是和罗星一同殒命于风雪,还是另有情况呢?


李懂想把罗星和儿子赶出思绪,回答完女士的问题便沉默的摸着金毛。 女士继续说:“抱歉,但我想,您一定很爱它。”



是很爱它,还有他,他们占据着我生命里最美好的四年。天色又暗了些,和女士道别李懂解锁回到车里,提及过去的生活他还是无法克制悲伤的蔓延,他痛苦砸着方向盘,却从后视镜看到不远处的顾顺。男孩站在花坛后没有收敛视线,李懂看了他两秒,发动了车驶离停车场。


他的目的是茱莉家。选好酒后匆匆结帐,抱着墨绿的纸袋往门外赶,一手开门一手抱酒,不料和人撞了满怀。李懂吃痛,怀中的纸袋也滑落在地,玻璃瓶摔得粉碎,溅起一地晶莹。他赶忙道歉,手忙脚乱想收拾一地残渣,但早就无可挽回,汩汩流出的酒液浸湿了纸袋,墨绿打湿后呈现浓郁的黑色,像极了早上床单上的那滩墨渍。


李懂还垂着胳膊想捡起浸湿的袋子,却被温暖的双手托着小臂站直。“老师没事吧?”熟悉的少年音拉回他的视线,顾顺关切的看着他,男孩正支着胳膊挡住回弹的玻璃门。“刚才是我不小心,老师再去挑一瓶吧。”李懂看着背光的男孩,虽然面貌隐藏在昏暗中但身后是无尽的金色光芒。薄唇翕动仿佛诱惑的海妖,虽然每个字都听得真切,但又像魔力般虚无。鼻腔里都是辛辣的酒香,夹着一丝甜味飘荡。


见李懂还愣着,顾顺轻揽着他的肩膀带回店中。给茱丽的礼物碎了,当然是要再买一瓶。李懂挑了同样的酒,顾顺已经拿着烟在收银台等他。


两件商品一起扫了码,顾顺又拿起收银台旁一个黄色的玩具递给他。“老师这是送给你的,谢谢下午的指点。”李懂轻笑收下了那个有着厚嘴唇的鸡或鸭,也拿起黄色玩具旁边的棕色玩具给顾顺:“这是我送给你的,你跳得很不错,算是个奖励。”顾顺朝他支出虎牙,付了钱跟李懂一同往外走。


李懂抱着酒,顾顺推开门。他跟着李懂到了车边,绅士的帮他拉开车门。撕开包装熟练的含着烟按下火机。火苗蹭地从喷口冒出,把烟卷烧成滚烫的红色火星又消失,乳白的烟雾从男孩唇齿间流出,在空气中留下曼妙的身影。


李懂下车绕到顾顺身边:“给我也来一只。”男孩惊诧地挑起眉,手上动作却顺从把烟喂到老师唇瓣间,点了火看烟雾升腾,李懂的五官在白雾中迷蒙。


两人朝着夕阳,烟草在晚霞中燃烧。顾顺咬碎爆珠,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炸开。他侧身接过李懂从点燃后一直夹在指尖的烟卷,喷出的烟雾撩过李懂的衣领:“老师还是不要抽烟了。晚上喝了酒不要开车。”说罢将第二根的尼古丁深深吸入肺中,看着吐出的烟气在空中消散。


李懂接过他的烟,吸了一口便熄灭在旁边的灭烟台。“我走了,你也少抽点。”他关上车门,男孩还站在原地向他挥手。掉过头李懂看着后视镜里的男孩,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身影逐渐小去,伴着渐隐的天光,藏进铺天盖地的黑暗里。


朱莉搬到了澜城郊,待李懂驱车赶到天已全黑,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铺天盖地地像李懂压下来,让他觉得喘不过气。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斟酌着见面的字句,门却从内被人猛的推开。“李,等你好久了,快进来。”朱莉带着南欧人的热情给了李懂用力的拥抱,嗅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李懂更觉得难以呼吸。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第一句问候的尴尬。


朱莉的房子很大,宽敞的客厅铺着毛茸茸的地毯,室内冷气开得足,在不算炎热的季节里让人生出几分凉意。李懂简单的穿着衬衫西裤,朱莉却打扮的隆重,一身闪闪亮的礼服裙子像要参加高级酒会。


拉开椅子在餐桌坐下,李懂切着盘中的牛排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他们都已不再年轻,但是女人却一直保持着打扮的习惯。“朱莉,这么多年你倒是没什么变化。”女人给他斟酒笑到:“我所要做的一切不过是享受生活,哪像你,过得像个艺术家。你们中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与世隔绝?是吗?”李懂被她蹩脚的口音逗笑,端起酒杯:“敬生活。”


高脚杯轻轻撞碰,杯中晃荡着顾顺付钱的那瓶棕色液体。李懂抿下一口,同摔碎的哪瓶一样,刺激,辛辣,但能从回味中品尝出丝丝甜意。“李,酒不错。还是你懂我。我遇到过那么多人,还是你的品味最好。”朱莉细细品味着流动的琥珀色,毫不吝啬的称赞桌子那头的男人。


李懂选的礼物是自己最喜欢的一款酒,但从前罗星却对这款颇有微词。他不喜欢余韵的甜香,在他看来男人就该喝高纯度的烈酒。往常李懂不愿和他在此等小事上起争执,没成想时至今日,也没有争执的机会了。


李懂对女人展开微笑算是做了回应。故人相见似乎又有聊不完的话题,更多的时候是女人说,他听着,偶尔回应两句,帮她添添酒,晚餐吃得还算愉快。待两人都有饱腹之感,也已微醺。


朱莉带着两颊的坨红走到李懂身边,索引着男人起身陪她跳舞。他们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Por Una Cabeza「1」轻柔的提琴声在室内流淌。李懂攀上女人略比体温高出一些的裸背,搂着她随着音乐轻轻摇动,跳着温柔的探戈。女人把头搁在他左肩上,偶尔端起杯子呷一口酒,再把酒气吐在李懂衣领。


朱莉深呼吸,眯着眼睛斜倚在李懂肩头问:“李,你开始抽烟了?”她用两根手指夹着领子:“这里,烟味,很淡。”李懂搂着她:“很多年了,人总会变的。”“真是没想到呢……你也变了啊……”女人 任由男人引导她侧身,退步,转圈,穿着闪亮的她就像手中的杯子,亮晶晶又摇摇欲坠。


一曲结束,曲风变得欢欣明快。情绪受到影响,李懂接过朱莉手中的杯子放在吧台上,解开袖口打算将自己融入快速跃动的鼓点中。他在地毯上跳着二三十年代美国的牛仔,女人也撩起裙摆加入格格不入的氛围。他们不约而同抛弃了舞者的技巧,由身体跟着音乐自由律动。曲毕没给他们过多的休息时间,Lambada「2」又带着满满的激情与活力让人无法抗拒。“Oh come on.”朱莉略带无奈的抱怨,却看李懂跳得开心,也陪着老友一同疯傻。最后一节响起,两人完成了搂腰下仰的造型,女人脚底一滑,两人双双摔地毯上。


他们就这么躺在地上,音响里播放着轻柔的Heartbreak。李懂跳得尽兴,双眼笑成新月。女人用手掌缓缓勾勒着他的轮廓, 目光中写满爱慕。


“李,”女人包含深情的开口:“我这次来中国,是专门找你的。”


李懂被她的摩挲弄的有些麻痒,捉住女人的手带离自己的身体。“我们是朋友啊,你来中国找我,当然是应该的。”李懂不愿顺着女人的意图,岔着话题。


“李,你知道的,我是喜欢你的。”女人不依不饶,再次覆上他的面颊:“你瘦了,跟他在一起很辛苦吧。”


李懂没说话,女人接着说:“九年前你拒绝过我,见到他之后我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这么多年我也只爱过你一个。现在他不在了,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李懂闭上眼睛摇头,他不明白为什么朱莉要提起罗星。


见他否定自己的询问,女人提高的声音略带愠怒:“他就这么好?值得你为一个死人坚持?”


“朱莉,”李懂睁开眼,推开伏在胸口的女人:“我和罗星在一起四年,这四年不是一场意外就能抹去的。我不答应你,也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我根本就喜欢男人。”


被 推开的女人鬓发散乱,丧气地坐在地板上像极了被人遗弃的洋娃娃:“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会喜欢我呢?”



“抱歉。”李懂起身扣好袖口:“朱莉,既然来了中国,希望你在这边生活愉快。有事给我打电弧。”


客人意图明确,女人重新收拾好情绪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里,李懂站在门外。昏黄的廊灯打在李懂脸上,给他笼上一层暖意。李懂回头给了女人一个抱歉的笑脸:“朱莉,九年前我就答应过你,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他张开双臂,女人扑过来给了他一个不舍的拥抱。分开时李懂感到颈侧有微凉的感受,没来得及安慰看到门砰一声在跟前紧闭,深吸一口气准备开车回家。


他坐在黑暗的驾驶室里,不明白老友为什么要把欢快的重逢变得沉重尴尬。她还提到了罗星,提到了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事实,顿时心生烦躁猛踩油门。引擎的不正常轰鸣带着顾顺的嘱咐飘到脑海:“晚上喝酒了不要开车。”罗星还在的时候他也经常嘱咐曾经的爱人,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谁料到,他没命运酒精,却断生于暴风雪!


朱莉,罗星,顾顺……他们像走马灯一般在脑中盘旋,李懂觉得眩晕感逐渐控制着自己。待他强撑着开到家,拉开门直奔厕所抱着马桶狂吐,他吐出晚间的酒,吐出半消化的牛排,甚至有吐出心肝肺的架势。按下冲水键让水花把一切卷入下水管,李懂看着黑洞洞的下水口愣神,他觉得自己就像挣扎在生活的洪流中,正处漩涡中心,无法自拔。


晚上朱莉的一番言语触动着他深藏心底的弦,轻轻一撩拨就能引起最激烈的海啸。自从罗星车祸后家里就收起了他所有的照片,李懂跌跌撞撞奔向房间,拉开抽屉,翻找着一堆书信最下压着的照片。他发了疯一般把纸张扔得漫天,颤抖着取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照片中的男人全身赤裸,侧卧在山石上,蜷曲的左腿挡住关键部位,健壮的身材拥有着英俊的面庞。


李懂颓然坐在纸堆中掉眼泪,他看着照片中的男人,回忆涌上心头,像一把吧钝刀缓缓剜着肉。照片是四年前和罗星确定关系时拍的,他们在意大利的巴尔多山留下最放肆的印记,他用拍立得记下自认为是人生最幸福的瞬间。斗转星移,连最幸福的事都成伤他最深的刺了!


李懂抹干脸上的泪痕,收拾好一地的旧信,那些都是罗星给他写过的情书,铺开崭新的信纸写着遗书。他难受了这么久,却因一张照片唤起了了结的勇气。他洋洋洒洒写完,在旧照片上落下深情一吻,把遗书叠好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下面压着罗星的照片。


李懂坐在床沿,沾着墨水的床单还皱皱巴巴铺在床上,药瓶还是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他倒出白色的药丸,数着这些小可爱的数量,计算着能够结束惨淡人生的计量。


端起杯子时才发现没水了,空玻璃杯在手中也有沉甸甸的分量。去厨房倒了足量的白开,再次坐到床边准备吞药,李懂觉得死亡不够正式。放下杯子去衣柜里找出最体面的西装换上,李懂第三次端起水杯。


不知道是西装束缚得人太难受还是刚吐过,李懂觉得胳膊酸软无力。他坐到床上,斜倚着床头重新调整姿势,端起水杯准备咽下药丸,却看到白色的药丸上沾着一根棕灰的毛。大概是早上掉到地毯上弄脏的。


李懂有些生气的把药丸灌回瓶里,胃部的灼烧感让他觉得难受又饥饿。他摸到厨房,冰箱里空落落连片面包都没有。他哑然,死也要做个饱肚鬼。拿了车钥匙准备去熟悉的酒吧吃一顿再回来。早晚都是死,急什么呢?


李懂驾车来到“红椒”,酒保跟他熟了,示意李先生去卡座里等一会,餐和酒一会就送上。李懂点头坐在十一号座,这里视线正对酒吧大门,他能窝在沙发里,不遗漏每一个近到酒吧客人。


厚重的门被推开,李懂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顾顺。男孩丝毫没有掩饰寻找的目光,李懂也不打算躲藏,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李懂招手,高瘦的男孩和酒保一同来到卡座前。


男孩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李懂嘱咐把酒食换成啤酒和薯条,开始审问眼前人。



“你跟踪我。”李懂不带怒,相反有些好奇。


“是。”男孩应得从容。


“为什么?”李懂追问。


“老师,你有心事。”男孩一针见血。


“是。”这次换李懂答应的干脆:“但是这并不能成为你跟踪我的理由。”


男孩笑了,虎牙在酒吧的灯光里闪着格格不入的白光:“关心我的老师,有错吗?”


“谢谢你的关心。”啤酒端上桌,顾顺潇地开了一瓶递给他,又开了一瓶,墨绿的酒撞到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孩仰着脖子直接让酿造的小麦液体滚进喉咙,又接过李懂握在手中的瓶子重复刚才的举动。两个空瓶摆在桌上,男孩目光锐利的看着李懂:“但是我的关心老师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伸手握住李懂手握:“老师,你还是喝酒开车了。”


李懂轻笑,任由他握着手腕也不恼。他看着男孩帮他挤好番茄酱,把粗细均匀的薯条蘸满酱料抵到嘴边,顺从的嚼着少年喂来的食物。举动到这个份上,有些事情已经昭然若揭了。


“顾顺,”趁着男孩开酒的空隙,李懂突然问:“你和王诺……”


“她喜欢我。”男孩又给薯条裹着酱汁,头也不抬。


得到预想中的答案,李懂继续问:“那你呢?她可是年级里少有的漂亮。”


“我有喜欢的人。”男孩继续喂他吃薯条,满不在乎用沾着油污的指尖戳着胸腔心脏的位置:“这里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


李懂乖乖吃完最后一根,男孩擦着手:“老师想不想游泳?”红椒旁是一片细白的沙滩,是夜,海滩上的游人早已散去,徒有大海卷起的白浪在和沙滩嬉戏。“去!”李懂先起身,顾顺拉着他就往门外跑。


李懂匆匆留下几张钞票再桌上,来不及跟老板打招呼就被男孩拉出酒吧。他们绕过夜醉的人群,横穿车行的街道,来到路边的护栏。顾顺率先跳下护栏踩上柔软的沙砾,转身抱着李懂腰,轻轻把他放回地面,宛如白天联系托举时一样温柔。男孩继续往海边跑着,沿路解扣子松皮带,沙滩上隔几步便是他扔下的衣服,不一会整个人便光溜溜。李懂看着他的背影大喊:“你这样会被人看到的!”“不会的!没人会注意到我!”男孩的小腿已经没入海水,他背对着李懂高呼:“老师,你也下来!”李懂犹犹豫豫,看着男孩逐渐走向深海的背影,海浪打在他光滑的脊背上,皎洁的月光洒下一地碎银。李懂回头望了眼马路,行人大多喝得醉醺醺,川流的车辆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咬咬牙,也学着男孩把自己剥得赤条条,一步一脚印走向海里。


海水还有些凉,但男孩已经玩得非常开心,哗哗的海浪都无法盖住他清朗的笑。李懂看他如一尾鱼般在浪花中潜伏,不自觉地笑意爬满嘴角。


受到感染,李懂也一个猛子扎到水里,但大浪头打来,铺天盖地水墙把他压到沉重的水里。李懂慌了,闭着眼睛承受着冲击。


海水把他完全包裹住,鼻腔全是海水的咸涩,闭上眼李懂却看见一片清明。他看到漫天白雪,看到罗星坐在主驾对他笑,五官栩栩如生。他看到九年前在槲寄生下告白的小女孩朱莉,看到肌肉线条流畅的顾顺……
李懂摸了脸上的水,真实看到顾顺踏着盈满月色的海朝他走来。“老师,”顾顺叫他:“该回去了,浪变大了。”他握住李懂的手腕,如果在酒吧里一样,朝着海滩走去。


两人挂着一身的沙和海腥味驱车回到李懂家。李懂泊车,无奈思索着自己怎么会跟学生一起下海裸泳,听到顾顺惊呼:“老师快来,这有只狗!”


李懂赶忙下车,看到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和欢快摇动到尾巴,一把抱住狗狗脏兮兮的脖子哭出声:“儿子……儿子你怎么回来的……”他抚摸着狗狗脏到看不出毛色的瘦弱身躯,顾顺轻轻抚摸着他还滴着海水的头发,两人一狗在门外站了许久。


李懂不记得什么时候迎顾顺进的门,在浴室放水的时候看到客厅滚在一起的一人一狗,都是脏兮兮,李懂摸了一把眼泪,感动又高兴的招呼人带狗进去洗澡。重回家庭的边牧也掩不住想念和激动,一直舔着李懂脸上的泪珠,顾顺给他冲水、擦洗也不反抗,乖乖让男孩帮他清理卫生。


待给儿子洗完澡,两人本已干透的衣服又被狗狗甩水打湿。李懂带顾顺到房间,床上的墨迹让他觉得不太好意思。他坐在床边挡住墨迹,顾顺就站在他跟前,目光所及便是少年精壮的腰腹。


李懂觉得脸有点烧,微微别过脸:“顾顺,你该去洗澡了。”


“嗯。”男孩乖巧的答应,在他面前解开皮带。


湿漉的衣服扔了一地,男孩赤条条站在他面前。“房间的浴室在那边。”李懂指着方向。“你如果不介意就穿罗……我前男友的浴袍。”他从衣柜找出罗星的旧浴袍递给顾顺。


男孩接过去,转身往浴室走。正想喘气,男孩在浴室门口露出一个头,指着床头的药瓶问:“老师,那是什么?”


“睡眠问题,赶紧洗澡吧。”李懂双手撑着床沿,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等顾顺带着暖湿的水汽洗完,李懂帮他布置好了床榻,其实是他经常窝在上面的看书的沙发。他指着床上的墨迹:“床单脏了没来得及换,今晚委屈一下。”顾顺点点头:“老师赶紧去洗澡吧,小心感冒。”李懂不敢直视少年,他穿着罗星的浴袍,但布料下的躯体属于另外一具干净的灵魂。他抱着浴袍钻进带着余温的浴室,将自己泡在暖洋的水中,回忆着某些事情。


李懂出来时顾顺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少年关了壁灯,留下桌上一盏台灯。毯子只盖住他的腰胯,李懂帮他把毯子拉到胸口,看到少年手中攥着的那张黑白照。书桌上还摆着他的遗书,但另外压了一张信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我会一直爱你,直到余生。”


李懂看着那行字,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再读几次,郑重的把薄纸和遗书一同收进抽屉里。客厅里边牧打折呼噜,长期的流浪使它欠缺足够的睡眠,回到熟悉的地方洗完澡便倒头大睡。


房间内有了不属于自己的气息,空气似乎有些燥热。李懂推开窗,让月光照到屋子内。他坐在床沿看着顾顺的睡颜,端起杯子将水一饮而尽,抬手把药瓶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把沾有墨渍的床单卷起来扔到垃圾桶。铺上新的床单,躺上去闭上眼。


天朗气清,今夜好梦。


几个月来李懂第一次睡着。


他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

「1」Por Una Cabeza:电影《闻香识女人》插曲,中文翻译《一步之遥》



「2」Lambada:著名桑巴舞曲

【顺懂/懂顺无差】【单身男子】下

如题,故事来源于电影《单身男子》,部分情节有删改





朱莉搬到了澜城郊,待李懂驱车赶到天已全黑,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铺天盖地地像李懂压下来,让他觉得喘不过气。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斟酌着见面的字句,门却从内被人猛的推开。“李,等你好久了,快进来。”朱莉带着南欧人的热情给了李懂用力的拥抱,嗅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李懂更觉得难以呼吸。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第一句问候的尴尬。


朱莉的房子很大,宽敞的客厅铺着毛茸茸的地毯,室内冷气开得足,在不算炎热的季节里让人生出几分凉意。李懂简单的穿着衬衫西裤,朱莉却打扮的隆重,一身闪闪亮的礼服裙子像要参加高级酒会。


拉开椅子在餐桌坐下,李懂切着盘中的牛排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他们都已不再年轻,但是女人却一直保持着打扮的习惯。“朱莉,这么多年你倒是没什么变化。”女人给他斟酒笑到:“我所要做的一切不过是享受生活,哪像你,过得像个艺术家。你们中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与世隔绝?是吗?”李懂被她蹩脚的口音逗笑,端起酒杯:“敬生活。”


高脚杯轻轻撞碰,杯中晃荡着顾顺付钱的那瓶棕色液体。李懂抿下一口,同摔碎的哪瓶一样,刺激,辛辣,但能从回味中品尝出丝丝甜意。“李,酒不错。还是你懂我。我遇到过那么多人,还是你的品味最好。”朱莉细细品味着流动的琥珀色,毫不吝啬的称赞桌子那头的男人。


李懂选的礼物是自己最喜欢的一款酒,但从前罗星却对这款颇有微词。他不喜欢余韵的甜香,在他看来男人就该喝高纯度的烈酒。往常李懂不愿和他在此等小事上起争执,没成想时至今日,也没有争执的机会了。


李懂对女人展开微笑算是做了回应。故人相见似乎又有聊不完的话题,更多的时候是女人说,他听着,偶尔回应两句,帮她添添酒,晚餐吃得还算愉快。待两人都有饱腹之感,也已微醺。


朱莉带着两颊的坨红走到李懂身边,索引着男人起身陪她跳舞。他们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Por Una Cabeza「1」轻柔的提琴声在室内流淌。李懂攀上女人略比体温高出一些的裸背,搂着她随着音乐轻轻摇动,跳着温柔的探戈。女人把头搁在他左肩上,偶尔端起杯子呷一口酒,把酒气吐在李懂衣领。


朱莉深呼吸,眯着眼睛斜倚在李懂肩头问:“李,你开始抽烟了?”她用两根手指夹着领子:“这里,烟味,很淡。”李懂搂着她:“很多年了,人总会变的。”“真是没想到呢……你也变了啊……”女人 任由男人引导她侧身,退步,转圈,穿着闪亮的她就像手中的杯子,亮晶晶又摇摇欲坠。


一曲结束,曲风变得欢欣明快。情绪受到影响,李懂接过朱莉手中的杯子放在吧台上,解开袖口打算将自己融入快速跃动的鼓点中。他在地毯上跳着二三十年代美国的牛仔,女人也撩起裙摆加入格格不入的氛围。他们不约而同抛弃了舞者的技巧,由身体跟着音乐自由律动。曲毕没给他们过多的休息时间,Lambada「2」又带着满满的激情与活力让人无法抗拒。“Oh come on.”朱莉略带无奈的抱怨,却看李懂跳得开心,也陪着老友一同疯傻。最后一节响起,两人完成了搂腰下仰的造型,女人脚底一滑,两人双双摔地毯上。


他们就这么躺在地上,音响里播放着轻柔的Heartbreak。李懂跳得尽兴,双眼笑成新月。女人用手掌缓缓勾勒着他的轮廓, 目光中写满爱慕。


“李,”女人包含深情的开口:“我这次来中国,是专门找你的。”


李懂被她的摩挲弄的有些麻痒,捉住女人的手带离自己的身体。“我们是朋友啊,你来中国找我,当然是应该的。”李懂不愿顺着女人的意图,岔着话题。


“李,你知道的,我是喜欢你的。”女人不依不饶,再次覆上他的面颊:“你瘦了,跟他在一起很辛苦吧。”


李懂没说话,女人接着说:“九年前你拒绝过我,见到他之后我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这么多年我也只爱过你一个。现在他不在了,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李懂闭上眼睛摇头,他不明白为什么朱莉要提起罗星。


见他否定自己的询问,女人提高的声音略带愠怒:“他就这么好?值得你为一个死人坚持?”


“朱莉,”李懂睁开眼,推开伏在胸口的女人:“我和罗星在一起四年,这四年不是一场意外就能抹去的。我不答应你,也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我根本就喜欢男人。”


被推开的女人鬓发散乱,丧气地坐在地板上像极了被人遗弃的洋娃娃:“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会喜欢我呢?”


“抱歉。”李懂起身扣好袖口:“朱莉,既然来了中国,希望你在这边生活愉快。有事给我打电话。”


客人意图明确,女人重新收拾好情绪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里,李懂站在门外。昏黄的廊灯打在李懂脸上,给他笼上一层暖意。李懂回头给了女人一个抱歉的笑脸:“朱莉,九年前我就答应过你,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他张开双臂,女人扑过来给了他一个不舍的拥抱。分开时李懂感到颈侧有微凉的感受,没来得及安慰看到门砰一声在跟前紧闭,深吸一口气准备开车回家。


他坐在黑暗的驾驶室里,不明白老友为什么要把欢快的重逢变得沉重尴尬。她还提到了罗星,提到了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事实,顿时心生烦躁猛踩油门。引擎的不正常轰鸣带着顾顺的嘱咐飘到脑海:“晚上喝酒了不要开车。”罗星还在的时候他也经常嘱咐曾经的爱人,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谁料到,他没殒命酒精,却断生于暴风雪!


朱莉,罗星,顾顺……他们像走马灯一般在脑中盘旋,李懂觉得眩晕感逐渐控制着自己。待他强撑着开到家,拉开门直奔厕所抱着马桶狂吐,他吐出晚间的酒,吐出半消化的牛排,甚至有吐出心肝肺的架势。按下冲水键让水花把一切卷入下水管,李懂看着黑洞洞的下水口愣神,他觉得自己就像挣扎在生活的洪流中,正处漩涡中心,无法自拔。


晚上朱莉的一番言语触动着他深藏心底的弦,轻轻一撩拨就能引起最激烈的海啸。自从罗星车祸后家里就收起了他所有的照片,李懂跌跌撞撞奔向房间,拉开抽屉,翻找着一堆书信最下压着的照片。他发了疯一般把纸张扔得漫天,颤抖着取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照片中的男人全身赤裸,侧卧在山石上,蜷曲的左腿挡住关键部位,健壮的身材拥有着英俊的面庞。


李懂颓然坐在纸堆中掉眼泪,他看着照片中的男人,回忆涌上心头,像一把钝刀缓缓剜着肉。照片是四年前和罗星确定关系时拍的,他们在意大利的巴尔多山留下最放肆的印记,他用拍立得记下自认为是人生最幸福的瞬间。斗转星移,连最幸福的事都成伤他最深的刺了!


李懂抹干脸上的泪痕,收拾好一地的旧信,那些都是罗星给他写过的情书,铺开崭新的信纸写着遗书。他难受了这么久,却因一张照片唤起了结的勇气。洋洋洒洒写完,在旧照片上落下深情一吻,把遗书叠好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下面压着罗星的照片。


李懂坐在床沿,沾着墨水的床单还皱皱巴巴铺在床上,药瓶还是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他倒出白色的药丸,数着这些小可爱的数量,计算着能够结束惨淡人生的计量。


端起杯子时才发现没水了,空玻璃杯在手中也有沉甸甸的分量。去厨房倒了足量的白开,再次坐到床边准备吞药,李懂觉得死亡不够正式。放下杯子去衣柜里找出最体面的西装换上,李懂第三次端起水杯。


不知道是西装束缚得人太难受还是刚吐过,李懂觉得胳膊酸软无力。他坐到床上,斜倚着床头重新调整姿势,端起水杯准备咽下药丸,却看到白色的药丸上沾着一根棕灰的毛。大概是早上掉到地毯上弄脏的。


李懂有些生气的把药丸灌回瓶里,胃部的灼烧感让他觉得难受又饥饿。他摸到厨房,冰箱里空落落连片面包都没有。他哑然,死也要做个饱肚鬼。拿了车钥匙准备去熟悉的酒吧吃一顿再回来。早晚都是死,急什么呢?


李懂驾车来到“红椒”,酒保跟他熟了,示意李先生去卡座里等一会,餐和酒一会就送上。李懂点头坐在十一号座,这里视线正对酒吧大门,他能窝在沙发里,不遗漏每一个近到酒吧客人。


厚重的门被推开,李懂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顾顺。男孩丝毫没有掩饰寻找的目光,李懂也不打算躲藏,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李懂招手,高瘦的男孩和酒保一同来到卡座前。


男孩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李懂嘱咐把酒食换成啤酒和薯条,开始审问眼前人。


“你跟踪我。”李懂不带怒,相反有些好奇。


“是。”男孩应得从容。


“为什么?”李懂追问。


“老师,你有心事。”男孩一针见血。


“是。”这次换李懂答应的干脆:“但是这并不能成为你跟踪我的理由。”


男孩笑了,虎牙在酒吧的灯光里闪着格格不入的白光:“关心我的老师,有错吗?”


“谢谢你的关心。”啤酒端上桌,顾顺潇地开了一瓶递给他,又开了一瓶,墨绿的酒撞到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孩仰着脖子直接让酿造的小麦液体滚进喉咙,又接过李懂握在手中的瓶子重复刚才的动作。两个空瓶摆在桌上,男孩目光锐利的看着李懂:“但是我的关心老师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伸手握住李懂手腕:“老师,你还是喝酒开车了。”


李懂轻笑,任由他握着也不恼。他看着男孩帮他挤好番茄酱,把粗细均匀的薯条蘸满酱料抵到嘴边,顺从的嚼着少年喂来的食物。到这个份上,有些情感已经昭然若揭了。


“顾顺,”趁着男孩开酒的空隙,李懂突然问:“你和王诺……”


“她喜欢我。”男孩又给薯条裹着酱汁,头也不抬。


得到预想中的答案,李懂继续问:“那你呢?她可是年级里少有的漂亮。”


“我有喜欢的人。”男孩继续喂他吃薯条,满不在乎用沾着油污的指尖戳着胸腔心脏的位置:“这里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


李懂乖乖吃完最后一根,男孩擦着手:“老师想不想游泳?”红椒旁是一片细白的沙滩,是夜,海滩上的游人早已散去,徒有大海卷起的白浪在和沙滩嬉戏。“去!”李懂先起身,顾顺拉着他就往门外跑。


李懂匆匆留下几张钞票再桌上,来不及跟老板打招呼就被男孩拉出酒吧。他们绕过夜醉的人群,横穿车行的街道,来到路边的护栏。顾顺率先跳下护栏踩上柔软的沙砾,转身抱着李懂腰,轻轻把他放回地面,宛如白天联系托举时一样温柔。男孩继续往海边跑着,沿路解扣子松皮带,沙滩上隔几步便是他扔下的衣服,不一会整个人便光溜溜。李懂看着他的背影大喊:“你这样会被人看到的!”“不会的!没人会注意到我!”男孩的小腿已经没入海水,他背对着李懂高呼:“老师,你也下来!”李懂犹犹豫豫,看着男孩逐渐走向深海的背影,海浪打在他光滑的脊背上,皎洁的月光洒下一地碎银。李懂回头望了眼马路,行人大多喝得醉醺醺,川流的车辆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咬咬牙,也学着男孩把自己剥得赤条条,一步一脚印走向海里。


海水还有些凉,但男孩已经玩得非常开心,哗哗的海浪都无法盖住他清朗的笑。李懂看他如一尾鱼般在浪花中潜伏,不自觉地笑意爬满嘴角。


受到感染,李懂也一个猛子扎到水里,但大浪头打来,铺天盖地水墙把他压到沉重的水里。李懂慌了,闭着眼睛承受着冲击。


海水把他完全包裹住,鼻腔全是海水的咸涩,闭上眼李懂却看见一片清明。他看到漫天白雪,看到罗星坐在主驾对他笑,五官栩栩如生。他看到九年前在槲寄生下告白的小女孩朱莉,看到肌肉线条流畅的顾顺……
李懂摸了脸上的水,真实看到顾顺踏着盈满月色的海朝他走来。“老师,”顾顺叫他:“该回去了,浪变大了。”他握住李懂的手腕,如同在酒吧里一样,朝着海滩走去。


两人挂着一身的沙和海腥味驱车回到李懂家。李懂泊车,无奈思索着自己怎么会跟学生一起下海裸泳,听到顾顺惊呼:“老师快来,这有只狗!”


李懂赶忙下车,看到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和欢快摇动到尾巴,一把抱住狗狗脏兮兮的脖子哭出声:“儿子……儿子你怎么回来的……”他抚摸着狗狗脏到看不出毛色的瘦弱身躯,顾顺轻轻抚摸着他还滴着海水的头发,两人一狗在门外站了许久。


李懂不记得什么时候迎顾顺进的门,在浴室放水的时候看到客厅滚在一起的一人一狗,都是脏兮兮,李懂摸了一把眼泪,感动又高兴的招呼人带狗进去洗澡。重回家庭的边牧也掩不住想念和激动,一直舔着李懂脸上的泪珠,顾顺给他冲水、擦洗也不反抗,乖乖让男孩帮他清理卫生。


待给儿子洗完澡,两人本已干透的衣服又被狗狗甩水打湿。李懂带顾顺到房间,床上的墨迹让他觉得不太好意思。他坐在床边挡住墨痕,顾顺就站在他跟前,目光所及便是少年精壮的腰肢。


李懂觉得脸有点烧,微微别过脸:“顾顺,你该去洗澡了。”


“嗯。”男孩乖巧的答应,在他面前解开皮带。


湿漉的衣服扔了一地,男孩赤条条站在他面前。“房间的浴室在那边。”李懂指着方向。“你如果不介意就穿罗……我前男友的浴袍。”他从衣柜找出罗星的旧浴袍递给顾顺。


男孩接过去,转身往浴室走。正想喘气,男孩在浴室门口露出一个脑袋,指着床头的药瓶问:“老师,那是什么?”


“睡眠问题,赶紧洗澡吧。”李懂双手撑着床沿,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等顾顺带着暖湿的水汽出浴,李懂已经布置好了床榻,其实是他经常窝在上面的看书的沙发。他指着床上的墨迹:“床单脏了没来得及换,今晚委屈一下。”顾顺点点头:“老师赶紧去洗澡吧,小心感冒。”李懂不敢直视少年,他穿着罗星的浴袍,但布料下的躯体属于另外一具干净的灵魂。李懂抱着自己浴袍钻进带着余温的浴室,将自己泡在暖洋的水中,回忆着某些事情。


李懂出来时顾顺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少年关了壁灯,留下桌上一盏台灯。毯子只盖住他的腰胯,李懂帮他把毯子拉到胸口,看到少年手中攥着的那张黑白照。书桌上还摆着他的遗书,但另外压了一张信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我会一直爱你,直到余生。”


李懂看着那行字,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再读几次,郑重的把薄纸和遗书一同收进抽屉里。客厅里边牧打着呼噜,长期的流浪使它欠缺足够的睡眠,回到熟悉的地方洗完澡便倒头大睡。


房间内有了不属于自己的气息,空气似乎有些燥热。李懂推开窗,让月光照到屋子内。他坐在床沿看着顾顺的睡颜,端起杯子将水一饮而尽,抬手把药瓶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把沾有墨渍的床单卷起来扔到垃圾桶。铺上新的床单,躺上去合起眼。


天朗气清,今夜好梦。


几个月来李懂第一次睡着。


他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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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or Una Cabeza:电影《闻香识女人》插曲,中文翻译《一步之遥》



「2」Lambada:著名桑巴舞曲

【懂顺/顺懂无差】【单身男子】上

如题,故事来源于电影《单身男子》,部分情节有删改








李懂在床上挣扎着醒来。


说睡醒不太贴切,但也不是没睡着,他陷于梦境和清醒的夹缝间艰难寻找真实。这种痛苦持续了快四个月,从在隆冬温暖的壁炉边接到电话那天,李懂就难以分辨梦境和生活了。听筒那边的人确认着他的身份,不带感情的告诉他罗星在赶往澜城的路上因冰雪天气导致车祸身亡,李懂觉得室内的温度被窗外呼啸的风抽光,瞬间坠入冰冷地狱。他颤抖着挂断电话,又拨通罗星父母的号码,却被失去至亲的老人禁止吊唁。


从那天起李懂的生活没有白天黑夜,没有睡眠清醒。他从未看过罗星事故的现场,却无数次梦到自己在冰雪中走向那辆侧翻的林肯MKZ,半个身体滑出车窗伏在冰雪上的男人,李懂小心翼翼蹲下身体想捧起他的头看看容颜,却总在触碰的瞬间惊醒。同样的梦境,同样的结局,醒来时也是同样像个溺水的人,绝望且难以呼吸。


今天醒来也如常,身边四散的信纸像绝望的白鸽,钢笔在床单上氲开黑色的墨迹,床头柜上的安眠药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翻在地,白色的药粒接触地面呈放射状炸开。李懂看着混乱的一切出神,他在想,罗星的血是不是也像烟花一样渐在白雪上,罗星最后是痛苦的还是微笑的,他安眠的那块土地是严冬的冰冷还是带着回春的暖意……这些问题李懂统统不得而知,除了事故当晚接到现场勘查人员的电话,他再也无从得知罗星的情况。他不知道罗星什么时候火花,有什么人参加葬礼,他甚至没法给爱人的墓碑献上一朵白玫瑰。


头疼刺痛着李懂,医生开出的药量已经无法拯救他的睡眠,他烦躁的把药粒一颗颗捡回瓶中,看着床单上的黑色墨渍失神。脏污肯定是洗不掉了,但是床单是他和罗星在一起时买的,躺上去总能感受到被罗星的气息包围。李懂犹豫是拆下放到洗衣机还是垃圾桶,闹钟不合时宜的响了。自己的生活乱得一团糟,但是外人看起来还得稀松平常。没人知道他有交往了四年的男友,没人知道他经历了爱人的离世,更不会给他时间去消化悲伤。该去学校上的课还得去。朝气蓬勃的学生不会给他想念罗星的空隙,他要指导每个学生的动作,要一一检查他们的模仿是否规范到位。课堂时间总是转瞬即逝,三个小时像流沙一般从每一个学生的指缝中溜走,捱过午饭和同事关系,再度过下午的三小时重复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今天却不太一样,老友被聘来了澜城,安顿好后约他在新家中一聚。


下午带的高年级学生,他们的技巧比低年级的新手纯熟得多,李懂基本上指点一下细节调整一下动作的完成度即可,这给了他大把的时间盘算着晚上的会面。自从和罗星在一起,他几乎停滞了一切社交,茱丽联系他时他都怀疑自己见了故人还能不能吐出完整的句子。李懂思索着晚上该穿什么衣服带什么见面礼,飘远的思绪让他忽略了顾顺的接近。


“老师?”男孩微蹙眉的轻呼将他拉回现实,李懂微怔,不明白来人意图。“老师我做不好托举,能不能麻烦老师指点一下?”


寻求帮助的是顾顺,班里数一数二的尖子。李懂带了他三年,对他的情况再清楚不过。顾顺高,帅,眉目含情,恰到好处的肌肉是男孩们羡慕的对象,也是女孩们争相做舞伴的人选。李懂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托举上出现问题,这个动作有技巧,但是对他而言不是难事。


看出李懂的迟疑,顾顺解释道:“王诺跳起来的时候我把握不准时机,要么抢拍子要么慢半拍。”李懂思索着谁叫王诺,看着练习的人群边孤单绞着裙角的女孩,哦,原来是她,每次看到顾顺都面若桃花目生情愫的女孩,顾顺总会恰到好处搂着她的腰旋转,下课了也能看到两人背着练功服一路说笑。李懂没再想,点了点头答应顾顺。


站离男孩三米,李懂挺拔得像一棵白杨。鼓点落下,李懂抬臂,向男孩跑去,两米,一米,半米,起跳,双臂展开,左腿踢膝,脖子后仰,男孩准确扶住他的胯骨,托着他离开地面,如天神展翅。他的手掌宽大温暖,隔着练功服传来阵阵热意。李懂闭着眼享受着片刻的安全感,音乐过了几拍,他觉得差不多,示意男孩放他下来。


顾顺顺从地将李懂从半空接回地面。但他没有抱紧对方的胯骨缓慢落回,而是猛松手,李懂惊觉强烈下坠感,顷刻腰肢又被男孩握住,在他脚尖重重砸在木地板之前。


李懂与男孩平视。他其实比顾顺稍矮,如果靠近说话是要微仰头。但顾顺托着他的腰,使他悬浮在空中。他们考得很近,近到李懂能看到男孩额头细密的汗珠,近到李懂能感受到眼前人微热吐出的气息。


李懂觉得学生们的目光浅浅聚集,想开口却被顾顺抢了先。


“老师,你有心事。”男孩说得干脆肯定,不容置疑。


李懂觉得思绪清明又混沌,他隐藏了一个季度的痛,就这么轻巧的被男孩发现了吗?没有正面回答男孩问题,李懂拍了拍还托在腰间的手:“掌握了吗?可以放我下来吧。”


顾顺没有追问,轻轻把他放在放回木地板上,像羽毛飘落在水面,没有一丝声响。男孩到了谢便重新找回舞伴练习动作,留李懂一人对着镜中的自己。


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惊吓,或是其他,李懂觉得镜中的自己面色微红,甚至黑色练功服掩盖下的血管都在突突跳动。


墙上的指针终于走完最后一圈,听到铃声的学生们像是听到特赦令,叽叽喳喳说完再见便涌出教室。李懂收拾着东西和学生们道别,抬眼看到顾顺和王诺又说又笑跟着人群往外走。男孩背着两个人的袋子,漂亮的女孩半挽着他胳膊,被他不露痕迹的避开了。


教室外的天被夕阳染成黄色,暮色带着淡紫爬上暖黄,投下粉色的光。李懂走向停车场。白色雷诺旁停了一辆浅绿的甲壳虫,一只金毛从副驾的车窗探出脑袋。


李懂魔怔地走过去,忍不住摸了摸金毛的头。金毛舔了舔他的手心,湿漉漉的触感唤醒他隐藏在某处的记忆,他忍不住低下头搂着金毛,把脸埋到狗狗毛茸茸的脖子里。


等他抬头时。主驾的女士一脸笑意的看着他,李懂不好意思,又舍不得金毛,弯着腰摸着它顺滑的毛。


“它很喜欢您。”女士和善的问:“您也养狗吗?”


“养……曾经……”李懂想到那只叫儿子陨石色边牧,罗星把它教的很好,他扔出去的飞盘儿子都能准确接到,再给两人叼回来,他们就这样度过了无数个欢愉的傍晚和周末。罗星出事那天是带着儿子一同返程的,他出了事,儿子也不知所踪,不知是和罗星一同殒命于风雪,还是另有情况呢?


李懂想把罗星和儿子赶出思绪,回答完女士的问题便沉默的摸着金毛。 女士继续说:“抱歉,但我想,您一定很爱它。”



是很爱它,还有他,他们占据着我生命里最美好的四年。天色又暗了些,和女士道别李懂解锁回到车里,提及过去的生活他还是无法克制悲伤的蔓延,他痛苦砸着方向盘,却从后视镜看到不远处的顾顺。男孩站在花坛后没有收敛视线,李懂看了他两秒,发动了车驶离停车场。


他的目的是茱莉家。选好酒后匆匆结帐,抱着墨绿的纸袋往门外赶,一手开门一手抱酒,不料和人撞了满怀。李懂吃痛,怀中的纸袋也滑落在地,玻璃瓶摔得粉碎,溅起一地晶莹。他赶忙道歉,手忙脚乱想收拾一地残渣,但早就无可挽回,汩汩流出的酒液浸湿了纸袋,墨绿打湿后呈现浓郁的黑色,像极了早上床单上的那滩墨渍。


李懂还垂着胳膊想捡起浸湿的袋子,却被温暖的双手托着小臂站直。“老师没事吧?”熟悉的少年音拉回他的视线,顾顺关切的看着他,男孩正支着胳膊挡住回弹的玻璃门。“刚才是我不小心,老师再去挑一瓶吧。”李懂看着背光的男孩,虽然面貌隐藏在昏暗中但身后是无尽的金色光芒。薄唇翕动仿佛诱惑的海妖,虽然每个字都听得真切,但又像魔力般虚无。鼻腔里都是辛辣的酒香,夹着一丝甜味飘荡。


见李懂还愣着,顾顺轻揽着他的肩膀带回店中。给茱丽的礼物碎了,当然是要再买一瓶。李懂挑了同样的酒,顾顺已经拿着烟在收银台等他。


两件商品一起扫了码,顾顺又拿起收银台旁一个黄色的玩具递给他。“老师这是送给你的,谢谢下午的指点。”李懂轻笑收下了那个有着厚嘴唇的鸡或鸭,也拿起黄色玩具旁边的棕色玩具给顾顺:“这是我送给你的,你跳得很不错,算是个奖励。”顾顺朝他支出虎牙,付了钱跟李懂一同往外走。


李懂抱着酒,顾顺推开门。他跟着李懂到了车边,绅士的帮他拉开车门。撕开包装熟练的含着烟按下火机。火苗蹭地从喷口冒出,把烟卷烧成滚烫的红色火星又消失,乳白的烟雾从男孩唇齿间流出,在空气中留下曼妙的身影。


李懂下车绕到顾顺身边:“给我也来一只。”男孩惊诧地挑起眉,手上动作却顺从把烟喂到老师唇瓣间,点了火看烟雾升腾,李懂的五官在白雾中迷蒙。


两人朝着夕阳,烟草在晚霞中燃烧。顾顺咬碎爆珠,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炸开。他侧身接过李懂从点燃后一直夹在指尖的烟卷,喷出的烟雾撩过李懂的衣领:“老师还是不要抽烟了。晚上喝了酒不要开车。”说罢将第二根的尼古丁深深吸入肺中,看着吐出的烟气在空中消散。


李懂接过他的烟,吸了一口便熄灭在旁边的灭烟台。“我走了,你也少抽点。”他关上车门,男孩还站在原地向他挥手。掉过头李懂看着后视镜里的男孩,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身影逐渐小去,伴着渐隐的天光,藏进铺天盖地的黑暗里。